如果戰爭來臨,中國能動員多少資源?


修訂後的《國防動員法》揭示一個超越武器數量的問題:北京能多快把和平時期的經濟與社會資源,轉為支撐戰爭的能力?

記者:Evan Li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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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放軍軍用車輛進行滾裝船裝卸演練。民用與軍民兩用運輸能力,是理解現代軍事動員的重要一環。照片:林佳宇/中國軍網。
解放軍軍用車輛進行滾裝船裝卸演練。民用與軍民兩用運輸能力,是理解現代軍事動員的重要一環。照片:林佳宇/中國軍網。

中國修訂後的《國防動員法》,讓我們得以觀察一個超越飛彈、軍艦與戰機的問題:北京能多快把和平時期的經濟資源,轉為維持戰爭所需的體系?

如果明天爆發重大戰爭,中國能動員多少資源?

答案遠超解放軍現役人力。

商船可以運送裝備,鐵路可以把部隊與車輛運往全國各地,工廠可以轉換生產。

衛星與通訊網路可以支援軍事行動,醫院可以治療傷員。

企業、倉庫、工程機具,以及特定情況下的民用資源,都可能成為國家動員體系的一部分。

這不只是對戰時情境的假設。

中國正在進一步將這個體系的運作方式納入法律。

2026年8月28日,中國最高立法機關通過《國防動員法》重大修訂,是該法2010年制定以來首次全面修訂。新法共14章、82條,將於10月1日施行。

其中一段文字尤其值得注意。

該法將國防動員界定為,為因應主權、國家統一、領土完整、安全與發展利益受到的威脅,採取確保平戰快速轉換、將經濟社會實力轉化為國防能力的措施。

這段文字概括了立法背後的邏輯。

動員不只是讓更多人穿上軍服。

它涉及更大的問題:

一個原本為和平時期運作而建立的國家,如何迅速重組自己,以支撐戰爭?

現代戰爭需要的,遠不只是軍人

解放軍人員在訓練中固定裝甲車輛,準備透過鐵路長途運輸。軍事力量不只取決於武器,也取決於能把武器運到目的地的後勤網路。圖片沿用 Evan Liu 原文。
解放軍人員在訓練中固定裝甲車輛,準備透過鐵路長途運輸。軍事力量不只取決於武器,也取決於能把武器運到目的地的後勤網路。圖片沿用 Evan Liu 原文。

軍事力量通常以很容易看見的數字衡量。

多少艘軍艦?多少架戰機?多少枚飛彈?多少現役軍人?

這些數字很重要。

但現代戰爭也是工業、後勤與國家韌性的競爭。

戰機需要維修,軍艦需要燃料與補給,飛彈射出後必須補充,無人機可能大量消耗。

傷員需要醫院,前線部隊需要彈藥、零件、食物、車輛與通訊。

因此,一個國家的作戰潛力不只存在於軍事基地。

它也存在於工廠、港口、鐵路、倉庫、電信網路與醫院。

中國修訂動員法的重要性,在於為這些資源與國防之間的連結,提供更完整的法律架構。

中國並非首次能夠徵用民用資源

這裡必須先做一個重要區分。

中國不是到2026年,才突然取得動員民用資源的權力。

2010年的原法,就已包含民用資源徵用、戰略物資、後備力量與國防生產等規定。

因此,若只是把新法描述為賦予北京「沒收民間資產」的能力,會造成誤導。

真正值得注意的是,這個體系如何更新。

修訂後的法律涵蓋動員規劃與潛力調查、後備人員、戰略物資儲備、軍事科研與生產、戰時災害應對、國防勤務,以及民用資源徵用與徵收。

依第63條,在國家決定實施國防動員,且既有儲備無法滿足需求時,縣級以上政府可以依法徵用民用資源。第64條則規定,組織與個人對依法徵用負有相應義務。

更廣泛的概念其實很直接。

不要等戰爭開始才問:

我們有哪些資源?

而是在和平時期,就掌握人員、裝備、工業產能與基礎設施在哪裡,以及有需要時,如何把它們接到國防體系。

這就是動員的核心。

民用科技公司,也可能具有國防價值

中國一處生產設施內,工人組裝商用無人機。無人系統等新興技術,顯示民用工業產能也可能具有更廣泛的戰略意義。圖片沿用 Evan Liu 原文。
中國一處生產設施內,工人組裝商用無人機。無人系統等新興技術,顯示民用工業產能也可能具有更廣泛的戰略意義。圖片沿用 Evan Liu 原文。

今天的挑戰比2010年複雜許多。

具潛在軍事價值的資源,已不只卡車、船舶、鋼鐵與燃料。

也可能包括無人機、人工智慧、衛星通訊、網路安全、資料基礎設施、先進製造,以及精密的物流網路。

修訂後的法律明確要求,將先進科技應用於國防動員,並發展新興領域的動員能力。

這也觸及現代戰爭的核心問題。

生產民用無人機的工廠,能否轉向國防需求?

物流企業能否運送軍用物資?

商業衛星影像能否支援戰場態勢掌握?

電信基礎設施能否支援軍事通訊?

港口與民間船舶能否支援大規模軍事運輸?

一個國家的民用經濟與軍事潛力之間,愈來愈難畫出清楚界線。

在台海情境中,第一天可能還不是最困難的部分

這也是為何印太地區可能密切關注這項立法。

但分析時有一個陷阱。

更強化的動員法,不等於中國已決定開戰的證據。

中國官方說明表示,修法目的在於推動國防動員現代化、釐清軍地責任、協調動員與經濟社會發展,並讓體系與應急機制更有效銜接。

軍事準備,與啟動特定衝突的政治決策,不是同一件事。

即使如此,這部法律仍很重要。因為若大規模衝突真的發生,最困難的問題很快就會超出解放軍最初的作戰行動。

耗用的彈藥如何補充?

受損車輛與船艦如何維修?

部隊如何運送?

傷員如何救治?

能源如何供應?

工業如何持續生產?

在制裁與供應鏈中斷下,經濟如何運作?

而在第一週、或第一個月過後,這個國家還剩多少能力?

這些都是動員問題。

一艘商船的重要性,可能超乎表面

民間航運是一個很好的例子。

任何大規模跨越台灣海峽的行動,都會帶來龐大後勤挑戰。

軍艦可以保護編隊、投送武器並執行戰鬥任務。

但運輸大量車輛、工程裝備、燃料、物資與人員,是另一種問題。

因此,民用滾裝渡輪與其他商船,受到研究中國運輸及動員能力的軍事研究人員關注。

重點不只在某一艘船。

具有軍事價值的東西,不一定披著迷彩。

平時運送車輛的船舶,也可能具備軍事運輸用途。

生產商用無人機的公司,可能具備與國防相關的製造能力。

民用港口可以具有後勤意義。

為商業建立的鐵路,也能把軍事裝備運送數千公里。

因此,更有用的問題,不只是解放軍海軍擁有多少兩棲作戰艦艇。

而是:

有需要時,北京能將多少中國民用運輸體系,轉換為軍事後勤?

銜接和平與戰爭

修訂法另一個重要特點,是強調將國防動員與經濟發展、民間應急體系相連結。

這有其實際邏輯。

一套在戰爭開始以前只存在紙上的動員體系,可能數十年都未使用。

人員可能不熟悉程序,政府機關可能不知道如何協作,裝備也可能尚未準備妥當。

但如果同一批運輸、醫療、通訊與應急系統,能在天然災害及其他危機中接受演練,國家需要動員時,就未必得從零開始。

修訂法明確要求,建立與經濟社會發展相協調、與應急機制相銜接的動員體系。

這讓「平戰快速轉換」一語格外重要。

問題不只是和平時期的中國擁有什麼。

還在於這些能力能多快被賦予另一種用途。

真正考驗,在法律通過以後

法律可以告訴我們,政府希望建立什麼樣的體系。

卻不能告訴我們,這個體系實際運作得多好。

因此,最能說明問題的證據,可能接下來才會出現。

地方政府是否舉辦新的動員演練?

民營企業是否更廣泛參與?

無人機、AI、衛星與資料企業,是否愈來愈多被納入動員規劃?

港口、機場、鐵路與商船,是否增加軍民轉換演練?

戰略儲備是否改變?

後備人員、醫療支援或戰時工業生產,是否引入新制度?

當法律文字變成預算、基礎設施、演習與組織行為時,才真正具有戰略意義。

這才是值得觀察的部分。

戰爭能力大於軍隊本身

評估中國軍事現代化時,一個問題是:解放軍能否整合航空母艦、作戰飛機、無人系統、飛彈、太空資產與資訊網路,形成具聯合作戰能力的部隊?

但即使做得到,下一個問題仍然存在。

軍隊背後的國家,能否持續支撐它?

一場重大戰爭,不太可能完全依靠第一槍以前儲備的武器打完。

工業必須持續生產,後勤必須持續運作,能源必須持續供應,資訊必須持續流通。

傷員必須獲得救治,被摧毀的裝備必須補充。

從這個角度看,中國修訂《國防動員法》最重要的意義,不在於它證明北京準備發動某一場特定戰爭。

它並不能證明這點。

它顯示的是,中國正在進一步制度化:有需要時,如何讓經濟與社會資源支援國防。

所以下次評估中國軍事力量時,問題也許不應只停留在:

多少軍艦?多少戰機?多少飛彈?

還有一個問題值得問:

今天不是軍事資源的東西,有多少明天可能成為中國作戰能力的一部分?

這可能是理解現代國家動員最重要的問題之一。

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

本文主要參考中國修訂後的《國防動員法》,以及法律通過後發布的官方說明。該法於2026年8月28日通過,預定2026年10月1日施行。

本文資訊反映截至2026年9月的公開資料。

採訪與撰文:Evan Liu

本文由 Evan Liu 撰寫,英文原文刊於 Medium 的 Asia Horizon Review。本頁為繁體中文譯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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